上午8点,93岁陈菊生总是准点来到常州市戚区潞城街道的活动中心,与先到的社区居民道声“早”,捏几根茶叶沏杯茶,悠笃笃落座棋桌前,和大伙儿聊上一阵、杀它一盘,一天的生活轻松自在,“活动中心是我第二个家,一直要到下午4点才离开的,在这里有朋友,有午饭,能午休。”
陈老可是戚墅堰的明星,大家都晓得他是“棋王”,和世界冠军交过手。“棋王”一点没架子,只要有人请教,他都会热心指点。每次地区上组织开展象棋比赛,老将出马,稳得第一。
“打架王”立志擒伏“五虎”
九旬老人思路极其清晰,问及他与象棋的渊源,他想了一想,只是说:“我这人,争强好胜,爱憎分明,小时候是弄堂里的打架王,年轻时烧过日本人的仓库。烧仓库这件事,以前我从未跟人说过,连儿子都不晓得。”
陈菊生出生在上海杨树浦路华忻坊一个普通家庭。小时候,生性顽皮的他当起了弄堂里的“打架王”,“往垃圾筒上一爬,我就摆出擂台,上来一个打一个。”不过,也有安静的时候,弄堂口有个馄饨摊,摊主总会在摊头边上摆上棋局,有生意做生意,没买卖就下棋,“打架王”经常会蹲着看大人们如何布子,又如何为了一步棋争得口水飞溅,“看下棋只是觉得好玩,没想过自己也在这方面花功夫。”
17岁那年,陈菊生走出弄堂,经人介绍,到上海伟通化工原料行跑码头,“就是现在的跑销售。年纪轻,火气旺,工余闲着没事,就去跟武术名家佟忠义学摔跤,师傅教育我们,坏事不能做,遇见不平要抱不平。”一次,陈菊生在轮船码头看到一美国水手,借着酒劲见中国人就打,陈菊生脑门一热,上前出招四两拨千斤,把水手打了个四脚朝天。
工作第二年,抗战爆发了,有人撺掇血气方刚的陈菊生:“敢不敢烧日本人的仓库?”被日本人掌掴过的他当下表示:“敢!”他找到哥哥,哥哥在一家日本工厂打工,两人商议:由哥哥负责在厂内准备一只大的玻璃瓶;弟弟则用洋泾浜的英语和门卫印度阿三套近乎。一阶段后和门卫混熟了,陈菊生就伺机多次将小瓶装的汽油、硫磺夹带进厂。“我们秘密设计制造的燃烧弹,类似定时炸弹,只须在下班时启动‘机关’,半小时后会化学反应起火,这样既打击敌人,又不会伤到我们的同胞。”遗憾的是,化学反应刚冒烟,就被值班的小日本发现了,功亏一篑。“后来想想,也许是没产生后果,厂方只是加强了防卫,工人进厂都要搜身,连饭盒都不放过,过了一阵,事情就不了了之了。要是深究下去,还是能排查到我和哥哥的,这样我俩早就被鬼子毙了!”
“我之所以讲这些,就是想让你们晓得,我以前是怎样的火爆脾气,只要碰到一点‘火星’,非炸不可。一辈子下棋,也是被‘火星’激出来的。”陈菊生说。
这个“火星”就是“厂工会茶室中下象棋的‘5只老虎’,人称‘五虎将’”,陈菊生说,伟通化工旗下有职工3000多人,工会经常开展下棋比赛,凭着点小聪明,“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”。工会在厂门口开了间茶馆,对外开放,“五虎将”是这里的常客,“在自己单位里再怎么强,还总是敌不过他们5个,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嚣张,气不过。同事再一起哄,这个面子丢不起啊!我就决心拜师学棋。”
刚想着学棋,伟通化工解散了,“当时老板跑了,我也就不存在在单位里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了。但我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,五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拿出积蓄,陈菊生开了间西装店,店交给员工看管,他则一门心思外出求学。
凌云阁后生大显身手
重庆路凌云阁茶馆,是“七省棋王”、“扬州三剑客”周德裕的据点,“只有跟他学,才会学出名堂。”
所谓学棋,就是一盘又一盘和周德裕对弈,赢一盘,不付钱,输一盘,付两三角,师父不会直接告诉你哪步棋下错了,全凭自己的记忆回家琢磨。由于经济条件不错,陈菊生每输一盘就给师父5角,“当年3角就够一天生活费了”。有时,他还会到师父住的客栈开小灶。
学了一年多时间,陈菊生已能战胜凌云阁另外一些象棋高手“七怪”、“道童”、“书僮”等,于是,他找到“五虎将”夸下海口:“今天,我要收服你们,但只能一个一个上,不能‘群打’!”牛皮没吹豁,大获全胜的陈菊生名声大振,于是上海滩有名的弈峰象棋队邀请他当队长,他自己也拉了支队伍“沪东象棋队”。
最出风头的“棋子”,是在新中国上海工会组织开展的第一次象棋比赛上,陈菊生带领的队伍让对手吃了24只“鸭蛋”。陈菊生回忆,当时,他从自己的两个队伍中拉出12名选手,工会方面也出了12名选手,对抗赛,赢一盘得两分,结果他的选手全胜得24分,对方全是零分。第二天,《新民晚报》报道了这场比赛,“陈觉生”(他在上海时的名字)三个字第一次变成铅字上了报纸。这一战,为他赢得“苏南棋王”“东吴冠军”的美誉。
不过,他也有自知之明,再怎么厉害,还敌不过他的师弟、中国象棋名家何顺安,“对常州四大高手之一的刘大勇,我10盘能赢8盘,但是对何顺安,10盘要输7盘!”当然,更不可能超越师父周德裕。值得一提的是,中国象棋特级大师、中国象棋协会副主席、棋界人称“胡司令”的胡荣华是何顺安的徒弟,论辈分,还要叫陈菊生一声“师伯”。
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,一次酒后,陈菊生在公开场合说起了某人前阵子去他家找过他,而这位某人,是个有些名气的“反革命”。陈菊生说,这位“反革命”和他有点交情,“听说我妻子过世,他就上门安慰,并借机给我灌输了‘反动言论’,但我不过问政治,当即送客。未料后来会酒后失言,背上了包庇反革命的罪名。”5年牢狱之灾,当年的棋王虽得到平反,却已威风扫尽,心如死灰。带着年幼的儿子,他毅然离开伤心地上海,回到了故土常州潞城。
弃名利只为夕阳更红
人生地不熟,困难重重,又是一手象棋让他走“活”了。
陈菊生说,刚到常州不久,有位名叫张林海的就找他对弈。下3次输3次,输了棋的张先生非但没生气,反而和陈菊生交起了朋友,在他的帮助下,陈菊生做起了金鱼买卖。后来也办过蛇展,从广东买蛇,到常州展览,收门票赚钱。但生意总不如意,生活一直窘迫。
好在,日子一长,“苏南棋王”名头又被常州人翻出。在一位店老板的指点下,陈菊生在潞城街上五交化店前摆开了棋局,和当年师父那样做庄,胜得过他的不出钱,输一局付5分。一天下来,他欣喜地发现铁皮罐里有4元9角,“这下,我就不愁爷俩的生计了!”
50岁的时候,他被查出肝硬化,几大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了,想吃什么就买点吃吃吧。“办蛇展时向蛇医学过一些皮毛,反正没活路了,索性自己提蛇毒,又在田埂上采了些中草药,自制土方胡乱吃。”开头10天,服药后感觉病痛稍微减轻了一点,不至于整夜睡不着了。1个月后,明显精神好起来。1年多后,居然好了,带着以前的病历本到医院复查,医生都感到不可思议。同样的方子,他还医好过两个朋友。后来不时有人上门来求医,他就给人看看,也不收钱。
年轻时争强好胜,中年时大起大落。一场绝症后,步入老年的陈菊生豁然开朗了:“和和气气、快快乐乐才是道理。尤其是现在生活都好起来了,我们家也已四代同堂,我就图大家开心就好。有人想学棋,我就教,不要回报,反正我这点本事放在肚里早晚也是烂烂掉的。”
偶尔,陈老先生还是会逞强一把。3年前,我市举办千人象棋车轮赛,1000名常州业余棋手联手阻击省内14名象棋大师,场面十分热闹。90岁的“苏南棋王”陈菊生被主办方作为嘉宾请到了现场,观看完3个小时的千人车轮战后,老人和世界冠军、中国象棋特级大师张国凤在一小时内单独下了两盘棋,一盘和棋,一盘输给了世界冠军。张国凤竖起了大拇指夸奖老人:“出棋这么快,而且思路非常清晰,您真是太不容易了!”。老人倔着说:“一方面吃力了,另一方面是眼睛不好,输不是输在棋上,是输在眼睛上了!”
陈菊生的眼睛早就老花,70岁时就色盲了,现在下的棋必须棋子很大。不光是下棋,陈老还有好多其他爱好,比如唱戏、拉胡琴,“年轻时,一喉咙可以把音一直送到剧场40排。不过,现在不行了。”在活动中心伙伴们鼓励的掌声中,他操起手边的京胡,拉弓调弦,一抬手,声若金石、穿云裂帛的琴音顷刻飞出。
(供稿:路轩/钱静华)